今年第二季度,全球各国央行净增持黄金达288.9吨,创下单季纪录。名单里最引人注目的是韩国央行——时隔十三年重返黄金市场,不仅配置了黄金ETF,还在筹建购买本国实物金的制度。韩国与华尔街联系紧密,它的这一动作比任何官方声明都更能说明问题。值得玩味的是,韩国上一次大举买金,是出于对美元走软的担忧;这次则恰恰相反,担心的是美元走得太强,让人坐立不安。相同的买入行为,前后两种逻辑的转换,恰好点出理解所谓“广场协议2.0”的关键:货币的强弱从来不是荣誉牌,而是账单谁来付。
谈到1985年的广场协议,普遍印象是日元一夜暴涨,日本随后“失去三十年”。但把日本的问题简单归结为汇率抬升,是对历史的简化。真正让日本陷入长期停滞的,是升值之后伴随的一系列错误配套:央行流动性泛滥、地价暴涨、银行以土地抵押大规模放贷,产业、金融、财政三方面共同推高了资产泡沫。汇率只是扳机,泡沫才是致命子弹。只看汇率,就像医生只关心外伤而忽视内脏问题。
若今天有人想用同样的剧本对付中国,至少要满足三大前提:一是中国对美国市场高度依赖;二是中国金融体系完全向外开放、任由外部潮汐摆布;三是中国在安全与博弈上毫无筹码。目前这三点一条也不成立。先看贸易格局,东盟已连续多年成为中国第一大贸易伙伴,美国在中国出口中的比重在逐步下降。再看金融开放,资本项并未全面放开——在大国博弈中,这恰恰像一道防洪堤:热钱进不来,难以吹起日本式的大泡沫;热钱也出不去,踩踏也不易演变成系统性崩溃。第三是产业基础——人民币背后有完整的工业体系,从稀土到造船、从光伏到新能源汽车,中国能持续产出商品与订单。货币最后比拼的不是口号,而是产能。这三重护栏叠加,使得当年那种“一按扳机就全线连锁”的局面,难以在今天的中国重演。
被历史剧本更深困住的,可能正是站在导演位子上的国家自己。美国联邦债务已突破40万亿美元,距离法定债务上限的41.1万亿美元只剩下很薄的一层。当前财年前十个月的财政赤字已达1.8万亿美元,超过了上一财年全年赤字。按现在的实际利率计算,美国每年用于支付债务利息的大约是1.5万亿美元——相当于两个五角大楼预算叠在一起。财政收入里,每收5美元税,就有1美元直接进入债权人手中,连军费都被挤在后面。这不是简单的政治口号,而是硬性的财政约束。
强美元的悖论因此显得突出:美元之所以硬,是因为利率高;利率高又是因为美联储压通胀;但利率一高,美国滚动发债的成本就跟着跳升。近期10年期国债收益率创下2007年以来新高,30年期接近或突破5%,而美联储在缩表、不再接盘;同时大型科技企业也发行了大量企业债,抢走长期资金。专业术语叫“熊市陡峭化”,通俗来讲就是:政府长期借款的成本已经脱离政策工具的良性控制。要把长端利率压下去,只能让美联储重回买债,但那又会把美元信用推回稀释的边缘。政策工具每一件都有回旋镖效应,扔出去最终可能打到自己脸上。
更深一层是结构性的相似病灶:日本当年是“过热”——货币被逼升、资产泡沫过大;而美国现在的问题是“透支”——货币收紧、债务高悬但又无法减负。表象不同,本质相同:旧的增长模式续不上了,却不愿换引擎,只好用金融手段硬撑。日本靠出口和地产撑到了1990年,美国靠美元与美债走到了今天。任何靠杠杆、信用或货币撑起的模式都有极限,触顶之日就是转折点。
信任的侵蚀更加微妙却危险。俄乌冲突后,西方对俄罗斯海外资产的冻结,让所有央行都意识到,放在美元体系里的资产并不完全由持有者自主决定——这种不安全感一旦出现,就难以抹去。因此我们看到第二季度的大量央行买金,看到中国7月再增持约20吨,官方黄金储备突破2340吨,还看到波兰、土耳其、印度、韩国等国一并入场。黄金没有利息,持有它意味着放弃机会收益,但各国央行往往是极为谨慎的机构,愿意牺牲利差去囤金,传递出的信号很明确:对美元资产的信任正在慢慢被蚕食。
这里有一个重要的转折:过去各国持有美元是因为觉得它最安全;现在很多国家持有美元更多是因为短期内还无法脱开——“觉得安全”与“暂时离不开”,只差两句话,却代表着时代的不同。有人据此断言美元即将崩溃,这种判断还为时过早。美元的网络效应仍然强劲,美国金融市场的深度短期内难以被替代,人民币国际化也需要循序渐进。可趋势是清晰的:在信任与结构性压力下,全球对美元依赖的边界正在被重新审视和调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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